有些被触动,忍住鼻头的酸味轻声道:“钟……钟老爷认错人了。”
她不是与钟家有什么深仇大恨,只是倘若自己以获罪之身认祖归宗,无疑要给这仅余的一脉悬上一柄利剑,随时成为灭族的火种。
钟老爷打消她的疑虑:“你能回家便是王将军也替你高兴。”
王浑爽朗地笑道:“钟老爷多个好侄女,我外甥家多个好媳妇,当然可喜可贺!”
霏霜惶恐地望向卫璪,只见他也无比得意。
钟老爷爱抚地拉过她的手:“好筠儿,这些日子你在外头受苦了。来,快回家去。”
霏霜来不及辩解些什么,便被钟老爷扶着上了马车,直到马车的帘子落下她的心里还是百味杂陈。喜的是在外漂泊多年可算有个回家的机会,忧的是这认祖归宗的代价却是要她嫁入卫家以换取钟王卫三家的结盟。
她是断断不想如此的。
可是又能怎么办呢?且莫说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若是因此害得钟家与卫王两家决裂,只怕更成了家族了罪人。
她已错过一次,不能再错。
那是她的弟弟钟翰,临走前母亲千叮万嘱要她保住这最后一丝血脉,结果她却弄丢了他。想起这个,她就不由得泪水漱漱往下掉。
帘外钟寂与老诚叔说话的声音传来:“我要和姐姐一辆车。”
话音刚落帘子后便钻进他的脑袋,霏霜赶紧擦去眼前的泪水,蜷缩在马车的一角,与他保持距离。
“我们都是一家人了,姐姐还是恼我么?”
钟寂有意离她坐得近些,霏霜则要再外后退些,结果已然是退无可退,只好坐直身子,保持一副戒备的样子。
“你小小年纪的便心术不正,日后怕是要走上邪路。”霏霜严肃地与他道。
“那更得姐姐看着我。我要是有什么不对的,姐姐告诉我,我改。别不理我。”钟寂诚恳而可怜巴巴望着她。
于是霏霜开始列举他的种种“罪状”。
“你仿造名家字迹,鱼目混珠是不?”
“我若仿得不像,他们看出来了,便是没有上当;若看不出来,便是真心喜欢那些字才买的,谁写的又有什么不同?反倒那些不是自己喜欢字的,想依着它们生钱的,或是想攀附名家自抬身价的才会亏本。这些人本就低贱,我有什么错!”
霏霜一时语塞,觉着也挺有道理,只好换个名目:“那你在笔墨上耍伎俩,逼得陆老先生退隐……”
钟寂依旧振振有词:“第一,逼退陆机的不是我,是我师父;第二,我师父也没错,他有事没事自己跑上门来想博个好名声,结果自己输了能怪谁?”
霏霜生气地道:“那小虎呢?你逼得他吐血。”
“姓卫的那个技不如我自己气的,怪我咯?”一提到小虎钟寂就来气,瞪着眼睛凶道:“那后来他耍手段赢了我怎么没见我吐血?”
“还有李夫人呢?不是你放东西咬伤她的手指头?”霏霜的语气越来越凌厉。
钟寂这才抬头看到她满脸的怒火,低下头道:“这个……这个是我错了。后来我有补救的,我帮她写了字,也给她偷偷送了很多滋补的东西……我保证下次不再这样了!”
他越说声音越小,看来真是认识到了错误。
霏霜脸色稍微和缓些:“你什么时候认出我的?”
钟寂答道:“在李夫人那里时爹就觉得姐姐眼熟。所以后来我才设这么一出计来验一验,看你的字我就猜出来了。”
马车踢踏踢踏往前走,山路颠簸得很,好几次把帘子抖开一个小角。
霏霜忽然发现山顶上头冒着烟,不是烧菜做饭的那钟淡淡的炊烟,而是灰蒙蒙的烟火。
“山上莫不是出什么事了?”霏霜把头伸出马车往回望着。
钟寂摇摇头:“许是老爷子自焚了吧?”
霏霜心头一揪。
钟寂接着说:“他第一番输了他师父的棺椁,本想这次赢回来,结果还是输了。他还有什么可输的呢?恐怕就这条老命了。”
少年说的不缓不急,淡定自如,他的心就像他的名字一般寂然不动的冷酷。